青鸟的天空
我是一只青鸟，在你的天空飞过，留下永生的不归路。
——题记
上行电梯里的男子定定地看着下行电梯里的我，我忽然间地难过，为他的眼神，为他极似阿浪的容貌。
是夜。黑色与香烟。我想起阿浪绝决的背影。“影碎，我们是没有以后的人，选择遗忘吧！”忘了吗？藏在身体里的暗伤依然在疼痛与隐忍。
“如果当时我们不是那么无知，是否已经有了爱情？”阿浪走后，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可是，“如果”是这么残忍的字眼，一刀两断的假设与现实，背道而驰的两端。
“影碎，是破碎的碎吗？”阿浪微微上翘的嘴角，七分笑意，三分坏意。黄昏的阳光挡在他的背后，金色的，像是天使从未收拢的翅膀。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离开了吗？
“影碎，你可以请我做你男朋友的。”阿浪棕色的眸子，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火红色的玫瑰偷偷探出他的风衣的口袋。你的所有都出乎我的意料，甚至离开。
“影碎，确定要坐公车回家吗？”阿浪温暖的大手里有质感的掌纹，掌心间三枚有温度的硬币，妥贴与细致。你走后，我拒绝使用硬币，因为它直击心脏的寒意。
“影碎，影碎……”
又是纠缠不清的梦境。“阿浪，我要用多少个三年才能抽离十年的记忆？”手指深深埋在微曲的黑发里，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爱情已经淡了。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雨，无止境的绵长。闭上眼睛，又是阿浪黑色的大伞。“阿浪，我不喜欢下雨。”“有我的世界，你的天空永远不会下雨。”阿浪的永远是十年的光阴，硬生生地长在我的身体里。二十五岁承诺的断裂，我经历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成长。阿浪奔着仕途而去，抽离的疼痛曾是怎样地绝望与无助。所有的朋友像面对一地碎片一样看着木然的我。我忍着眼泪开始了十五岁后第一撕心裂肺的蜕变。现在的我修复后滴水不漏，没有人可以想像三年前我曾是一个在爱情世界里赤脚奔跑的女子。
雨停了，拉开窗帘是铺天盖地的阳光。阿浪走后，我迷恋上了阳光。圣洁的阳光轻轻包围我，是上帝无限疼惜的手。阳光不离不弃的爱，洞悉我身体暗处的伤，细碎地抚摸成一朵花的模样。
有男子走过来送花，是玫瑰。我笑着拒绝了。太快的成长凋零了我对爱情的信仰。我的玫瑰是阳光对伤口的吻，盛开在最浓黑的夜。
——阳光灿烂，永远灿烂。只是，我会在人群里躲闪，避开与你相似的人，那样我就不会不知所措，那样我就不会不知所措后被回忆击中。
下行电梯里的影碎，随性而优雅。我有点恍惚。她是我的影碎吗？十五岁肆无忌惮的眼神，十八岁不安分的双手，二十岁踮起脚尖的吻，二十三岁眯起眼睛好看的笑，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吗？影碎的二十五岁，我的二十七岁，我被命运之神判了死刑。来自家族的精神病史选择了我。姑妈背对着我，声音压抑着莫大的悲伤。“阿浪，欧阳家族的男人都跨不过三十岁那道门坎。你的父亲，你的爷爷……”姑妈默守了二十年的秘密粉碎了我的世界。绝望排山倒海般涌来。我用力摇晃着姑妈，我用歇斯底里的声音问她：“我的影碎怎么办？我的爱情怎么办？”
那个绝决的转身，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方向。影碎倔强地跟着我，我闭上眼睛，发了疯似地奔跑，不知跑了多久，我停下来转过身，空荡荡的街道再没有爱情停留的身影。午夜的街角，我无力地跪倒，放声大哭。那之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在影碎细密的脚步声里惊醒，再无法入睡。
这个城市又下雨了。记忆里的影碎是那么害怕潮湿。这样的夜，她睡了吗？她还会讨厌雨天吗？
离开影碎后，姑妈带我去见了父亲——在我七岁时被告之死去的人。父亲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喃喃自语。他不再能认出我，他的记忆已所剩无几。我把父亲接回了家，有时我会长时间地看着父亲，像看着将来的自己。父亲的左手始终捏着，即使在熟睡中也是一样。
父亲在某天清晨醒来，紧紧抓着我的衣角，问：“萍，我的萍长什么样？”萍是我的母亲，在我七岁时与父亲一起消失。我摇着头回答父亲。父亲撒开我，像孩子一样号陶大哭。那个清晨以后，我开始在闲暇的时间画影碎。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忽然想不起她的样子。
父亲一年前去世。他的左手第一次展开，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戒指。父亲的轮椅我留了下来，因为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三十岁的期限到了。我返回这座城市只想最后一次看看我的影碎。
雨停了。我站在太阳斜切下的阴影里，看着阳光里的影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我转过身，又一次泪流满面。
——如果我们的灵魂注定要有悲伤的结局，我转身后再不回头，那样流泪的就只会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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