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

　　记得，每次见到母亲，她总是像讲笑话似地说：“那年我去看你，不知该带点什麽？想来想去，就买了一篮子鸡蛋；结果，到了石家庄正巧遇见个卖鸡蛋的，一打问，价钱比县城里还便宜。”说完了，母亲便笑，我们也跟着笑。
　　我知道，母亲是笑自己干了件费钱又费劲的傻事，我们则是笑她当了一辈子国家干部竟像个乡下老太太似的，而且是那种没见过什麽世面不懂市场经济商品流通的乡下老太太。为这事，母亲一直当笑话讲，我们也是一直当笑话听，一家老少不知笑过了多少便，可是有一天，我突然间觉得笑不出来了。
　　说实在话，我已经忘了母亲曾给我拎过一篮子鸡蛋，一如自小至大母亲为我做过的 许多事我都忘记了，似乎觉得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压根儿就没有记住的必要。但我相信母亲讲得并非虚言，确实有过一回母亲从五十公里之外给我带来一篮子鸡蛋，而且那鸡蛋一个个都是母亲亲手掂量过的、挑选过的。我想，那也许是母亲离休不久的那些年，或者是我在凄雨苦风中展转奔波的那些年，可我的确想象不出来母亲是怎样拎着一篮子鸡蛋挤上公共汽车的，一路上母亲又是怎样害怕技术那被挤了被磕了的，到了市里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母亲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到我的住所的，这些母亲都没有说过，只是像讲笑似的讲着这件事的结果。
　　而今我隐隐地想起来了，在那些年里母亲确实是时常来看我，每次都带着这样或那样的东西。
　　去年冬天，母亲病了，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病情总算控制住了，但仍有些供血不足的样子，一走路就气喘。
　　自从母亲病后，我便时常打电话回去，母亲总是说她好了，不用惦记了。她说：“过一段时间我就到石家庄看你们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真希望母亲仍像先前那样，说来就来了，甚至不说来也就来了，可是，春去了是夏，夏去了是秋，母亲总是说来而又没有来。那天我打电话给我妹妹，妹妹说：“母亲是想去，可她真的有点老了，力不从心了，走不动了。”
　　我听了，许久无语，油然想起谁对我说过的，父母对儿女的情与儿女对父母的情是不同质的，儿女在父母心中的位置与父母在儿女心中的位置是不等量的，父母在世时时时刻刻都牵挂着自己的儿女，儿女们则往往是在父母不在世时才想起自己该如何孝敬他们。
　　想着想着，自己就坐不住了，看看时间尚不是太晚，我便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妹妹说：“母亲的气色还好，只是听母亲说，她想腌点儿什麽，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好让你们带上。”
　　我忙说：“不要不要，我这里什麽都不缺。”
　　妹妹喊到：“你都听不出来吗？母亲这是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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