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情声色之带着肉体上路
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坐上火车穿越平原穿越森林穿越大片大片光影交织的土地,窗外是盛夏焦躁的蝉鸣,偶尔有翠绿的枝条被火车毫不留情的冲折断掉。你始终处于失重状态,灵魂脱离在车厢中摇晃的肉体,脱离汗水淫淫的躯体散发的热气、汗气、脚气以及交织而来的一切气味,脱离人间烟火独立于一片苍翠的风中,从头发到脚趾每个毛孔大口大口畅快的呼吸由里而外的清凉,而窗外木叶阴影连绵不绝掠过你的脸庞仿佛它们一直在那里生长。爱情在路上青春在云上晃荡。终点是黄昏的地下室,卷籍陈旧味道温暖橘黄台灯光。带上你的肉体寻找精神栖息地。诗人的仙湖仙湖的诗人诗人的文化馆文化馆的诗人。
这是一面青春的镜子,肉体和灵魂分裂于镜子的两面。肉体如同大地,生机汹涌,一切隐秘的欲望被平静厚重的表面所覆盖。灵魂呢,它在这列火车的终点,充满书香的图书馆地下室里,温暖暧昧的黄色灯光下,瓷器散发出的洁白光芒。诗人陈青如同磁厂火热的熔炉,泥土进去,白磁出来。可是周渔,你怎么能在一个诗人身上寄托,永远的仙湖永远的梦想,永远的诗人与仙湖同在,仙湖呢,不在人间烟火。
·诗人在逃离(米兰·昆德拉〈生活在别处〉)
兰波十六岁时离开了家,在巴黎被警察抓住。他的老师和老师的姐妹们收留了几个他几个星期。然后又被母亲带回家。然后他又继续逃走。
十八岁的莱蒙托夫成了一名士兵,逃离了他的祖母和她那令人厌烦的爱。
不成熟的人总是渴望着他在母腹里独占的那个世界的安全与统一。他也总是对相对的成人世界怀着焦虑或愤怒,在这个不相容的世界里他犹如沧海之一粟。
文化馆创作员的身份给诗人提供了一个逃避现实的暂居之地,在这个黑暗幽静平稳的地方,隔绝了一切现实的侵扰。周渔来了,带着波涛汹涌的爱情和肉体,还有她精神上的期望:细细描绘的瓷器。周渔是连接诗人跟外部世界的桥梁,毫无疑问他也为此而努力过,可是始终没有力量反抗生活,没有真正走出那个地下室。作为男人来看他无疑是失败的,叫一个女人每周两次的奔波在铁路线上,而没有为改变这种处境做出任何努力。作为诗人,又在无意中成全了他。远离尘世的结果必然是分手,他负担不起来自凡俗的有所要求的爱情。爱情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避风港,如同仙湖,是净化的,纯洁的,把爱情的精神意义强化,而有意识弱化了它的现实意义,弱化了随之而来的责任。遇见他,是周渔的幸还是不幸?
张强是周渔的另一面,火车的这一边,她的世俗生活。亲爱的周渔,你知道到最后柴米油盐会汹涌而来,还有这个男人的力量:他鼓突的小臂肌肉,欲望灼烧的亮眼睛。你知道一不小心你就会沦落到日暮炊烟,小街小巷,天台上湿衣服落下的水滴,和煤气现在是多少钱一罐里面。这些琐屑的生活,如此:“我今年三十三岁,在税务局工作,我的工资不是很高,但很稳定,我爸去世了,追悼会很隆重。”你的生命会被这样几句话概括:“我今年二十二岁,在瓷厂工作,我丈夫是名兽医,他收入还不错,我家两房一厅,挺大的,结婚的时候装修花了不少钱……”
·墓志铭
念中学时我们学校后面就是整个县城的公墓,那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这个小城,也能享受到最清澄的阳光和风。所以我常常逃课去那里发呆。到我毕业以后我几乎能背出所有墓碑主人的名字,和上面镌刻的字迹。这并不难,上千个墓碑里你需要区别的只是死者名和立碑者名。通常是这样的:故显考(显仳)XX之墓,XX年出生于XX地,XX年死于XX地。一生勤勉节俭,有XX功绩,我们怀念他。等等。有一天我给自己写了份墓志铭,是这样的:邓薇,女,生于1982年2月,卒于1999年七月。然后我咬着笔杆子发呆,有什么可以被写到墓碑上去的?不是奥赛第一名(连班级第一名都不是),不是优秀共青团员(连优秀少先队员都不是),作文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奖。后来我哭了,不是因为我没什么写,而是那些黑沉沉的墓碑一瞬间捕获了我,它们在我的前方眨着眼睛诡秘低语,它们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后来我想起也许这就是我颓废的原由,我想不清楚有什么东西比过程更为重要,有什么比我在此时此地感受到的小欢乐小悲哀更重要,如果我的手上握了一粒糖果,日出之后会被融化,除了它被丢到嘴里所产生的一瞬甜蜜以外我还能把什么深深的放在身体或者心里。
·我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愿望想有别于芸芸众生,我如此希望自己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间衣带飘飘卓而不群,我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很多年后也就是今天回首时才发现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走向同一个结果,周渔,是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才能不被人品头论足不让自己看到一生被几个方块字概括叙述。
可是周渔:我的影子想要去飞翔我的人还在地上,在不停产生的离心力里旋转是不是到最后会被撕裂成血肉模糊的两块?周渔,你真的不想停下来吗。在陈青到西藏成全梦想之后,生活昭示了为你准备的康庄大道:“我今年二十二岁,在瓷厂工作,我丈夫是名兽医,他收入还不错,我家两房一厅,挺大的,结婚的时候装修花了不少钱……”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最终到达天水的周渔也许不会再回来,一段时间后她的生命将会这样被叙述(也许):“我今年XX岁,在XX工作,我丈夫在税务局(是名兽医/电工/个体户/司机),收入挺好的,我家有两房一厅,还不错,结婚时装修花了不少钱……”她回来了也是一样,殊途同归。
只是我更愿意想象另外一个结局,对周渔这样有勇气的女人,我想她也许可以独自生活,并让铁路边上挥舞水袖的少女永远活在心中,仙湖永远留存。
生活把陈青推向了西藏,那片渺无人烟的清澄圣地最后成全了他,他完满了他的诗歌,完满了他的生命。诗集最终出版以后,巩利扮演的女记者发现,周渔仍然在他心里。陈青,我多么羡慕周渔。是的,我羡慕她带着肉身上路的勇气,在晃悠的青春里,追逐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坐标。
车祸成全了周渔,她活在了两个男人心中。陈青在毫不知情的继续写诗,周渔成为他永远的灵感来源;张强呢,一个昭示着生活本原力量的男人,必将继续生活,周渔,仅仅是他人生列车上,车窗外偶尔掠过的一片洁白水袖,惊鸿一瞥永不忘怀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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