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考证

    当北风开始肆虐，生命捉襟见肘。蛇停止了引诱和偷袭，蜷缩进地穴。蛙喑哑了聒噪，藏匿在泥土的缝隙。大地暂得缓解。燕雀飞徙，借助虚无的空气，技艺高超，极少失败。受其启发，滕森通过天空飞到日本，而蒙特西诺斯，早挖好地道，另辟蹊径。老人们放下得失，荣辱，迷惘，怀疑，沉沦，罪戾，快乐，信仰，希望，救赎，抗争，静静躺下，说：终于死了——小时候好怕死啊，原因可能一方面来源于大人们惩罚性的威胁教育。侄子不想吃饭时，哥嫂便说：不吃饭的孩子易得胃病，因为那胃没东西磨，只好磨自己，最后磨穿了，人也就死了，而且很痛很痛——这一点很重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正害怕的是死前的痛苦。听母亲说，我从怀胎十月到孩提，从未吃饱过，故对死亡的敬畏不会源于饭桌，也许是一次玩水，玩火，一次爬树，一次打架，不得而知——小鬼头的眼神明显地恐惧，疑惑。这种狼来了的把戏，后来被他识破，误认为技术，人生的原则是惩罚，最终演变为深刻的文化宿命乃至罪愆。验证了孩子是教育与偏见的错误结晶。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源于我过早唤醒的心性。我清晰地记得，那天，雨夜，大哥微笑着端一碗米汤，关自己在房里，服毒而亡，挣扎而死。我们眼睁睁着，手足无措。生活残忍，由不得自己。母亲痛不欲生，苍天为之动容，雨泪俱下那是一个春天——大哥用死亡报复时代，反被时代谋害，成了殉品。小人物，并不能证明时代非常的意义和特质。倒伤害了父母。他玉树临风，能言善辩，智慧过人，但看不清时代，未来。书读得乱七八糟，因为当红卫兵去了。大串连到过北京。高中毕业时发现情况不妙，回到家对母亲籁籁响哭，说上面不让考大学。过早被作为赌注，输了。他有种天生的艺术气质，飘忽，神秘，抑郁，且丰神俊逸。有一回偷人家油茶籽，被发现，同伴皆空手逃奔。他背沉沉一袋迎上去说贼那边跑了。有人识其计，说他贼喊捉贼，顿时团团围住，就要喊打。他说：等我讲完，再打不迟。一张咀，硬生生把七八人折服。遂名声大噪。死前几天对叔叔说，做了一梦，娘家人来信要他回去，他说是时候了。端倪突显，是死之眼。他们，形式感极为看重，不忘人生最后一道工序——死的饰面处理，与金圣叹们异曲同工——无庸置疑，这种把哲学范畴死亡偷换成审美对象的唯美行为，如妖冶的罂粟花，有极大的诱惑力和欺骗性。首当其冲的是我们这些傻孩子，失败者——水滑水媚，因为渴慕纯粹而柔弱，不堪一击。常为小人物的不幸黯然神伤，柔情似水，为大自然的春花秋实感激涕零，为幸福惊慌失措，为美发痴发呆。而心仪的爱人一声娇嗔，足使我们万劫不复。被人叽刺。矫情，莫名其妙，诡谲，神经质，但心里明镜似的。永远生活在未来，因为未来从未兑现——我们这些多情人，害怕平面化——譬如生活，千篇一律，时间变为习惯，生产线永无新意的复制品。人性刀削斧斫下，只剩了本能。时代空虚，像人的躯壳，或羞耻。麻木不仁，痛恨古典的爱情，美，色彩。痛恨心灵，为的是最大程度地提高享乐的质量。嘲弄着愚蠢的历史，虚无的未来——我们象流淌的小溪样的情思，象少女颈项的幽香样的感动，象小孩纯稚的目光样的谐谑，遭遇钢铁，危机四伏。我们绿意盎然的生命树，逃不脱园艺师的掌心，修剪成精致的盆景。生命的阳光被体制的厚黑削减着，死气沉沉。——如何润色生活，以增加灵动，温馨和妩媚，成为我们的课题。有些极端者，错把丑恶的死亡当成其内核之一，便作了惊世骇俗的最后一击，幻想通过童话和美有所奏效。过于形容化，剥离了名词的真实含义，反使事实混沌不明。但是，罪不在他——我怕极了，在角落里觳觫。母亲的哭声让我陌生，诧异，身心开裂，天崩地坼。后来，所包含的内容，耗尽了我所有的理解力。生活过早来临，未预设方式，先于感受，超越极限，以致我把未来的日子有意无意附会于这样一个谶数：生命薄如蝉翼，人生自有规定。造成我过分阴柔，与生活格格不入。而通常又是，只有服膺生活的人才可能拥有生活。
　　——而我死于十七岁，死于自杀。我响应大哥的召引，偷觑自己如花的生命。但不敢下手。看过一段文字说，人若想得开，一定自杀，人生无非一场幻梦；也一定不自杀，既然一切毫无意义，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遂豁然，停了学业，整日跟生活鬼混。生命嘎然而止。秋天还未到来，果子便被击落，苦涩不堪，另一种更甚的自杀。自诩的勇敢，其实是怯懦，卑污，迷误，颠狂的归结。“但，今天这一颗头颅/眼睛还闪着毫光/难道刚刚砍下的是/我的童年？”多年后读到这诗句，痛和感慨，苍苍茫茫。于生命，我是无与伦比地失败了！

　　十多年后老同学聚会，其乐融融。我看着他们，努力追寻少年时的神情。似乎人人迟钝，灵活，逶迤，目光游移。这都因为过于敏感，或者韬略，由于阻碍，扭曲地表现着。我们握手时，其实都把手藏在身后。有的得意时忘了角色的转换，不自禁表演着江湖气，匪气。我不发一言，衿持，掩饰，我还必须用这种笨拙而尴尬的放逐来刺痛自己的灵魂，以保持冷静和清醒。（也许他们看我亦如我看他们）我在心中喟叹，十多年前我的逃亡，因为他们，不定有了预言时代的品格，就象屈原之于海子，顾城们，并非一种简单浅薄的前置。啊，有多少人就这样斩落了自己的童年。以前我只是认为十七岁扼杀了我可能的发展，而也只怪罪僵死的毫于个性的学校教育，还有个体的迷乱得不到心理学的疏通和治疗。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是造成我“时代感”的唯一重大事件。它作为媒介，揭示了个人与时代发生着最隐密，深刻，本质的联系。如果，生命轻而易举便被我们挟持，这并不表示他无足轻重，不堪一击，她难免柔弱，但终究严肃，凛然，凝重。而是因为社会的氛围湮没了我们的精神，毒瘴蔽翳了我们探寻去路的目光，而理性，会因时代日趋性感，轻浮变得急遽冒进。既然文学或社会学对死亡的界定是童年的泯灭，而非心脑的死亡，那我的死因又是什么呢？是贫穷，富贵，威武，或更深的社会习俗和世俗哲学。从这意义，我死于他杀。
　　所以，生活的伟大的关爱在于：对于掠夺者，终于醒来，发现被自己骗了一回，把掠夺当成了技艺，所得全是鸡零狗碎；对于尊荣者，终于醒悟到曾经的幸福和富有原本不值一提，而够成重量的是拙朴和苦难，守持和奋斗；对于呐喊者，给予一个失语的时代；对于坚强者，给予掣肘，使其弥坚；对于余纯顺，当有人把他的特立独行丑诋为愚蠢乃至沽名钓誉时，把一位年轻的女DJ激动得义愤填膺，声音哽咽；而对于我，终于让我明白时间使人气短，在他拽我们向虚无的路途中，任何丁点的浪费都承担不起，也知晓了朽与不朽，发掘到人生仅有的两个母题：爱和死亡。
　　
                        二

   这天早上，老人破天荒吃了一大碗饭，精神矍铄。老伴忙到医院通报情况，欲卜生死。医生说，好，会吃就好，放心，眼面前还不会死。老伴大惊：啊！还不会死？！幸好，下午竟告别了偃卧年多的病榻，撒手西归。老人的孙女说这段子时，众人哄笑。
　　我逡巡在老人的灵堂外，偷窥。虽非毫门大户，一样的叮叮当当，咣咣嚓嚓，悉悉嗦嗦，嘤嘤嗡嗡，具合格道场的一切因素。摇山震岳的扩音器里是善哭数的两三位。在她长且弱的尾音或间隙里，便依稀听得到另几位呜啊的和音。他们或许在愤愤不平：不要脸的，在生时五王八侯，只好得死后会哭几把鼻涕，左一声爹，右一声爹，反成了孝子。道士门心无旁骛，吹喇叭的脸颊绯红，拉琴的摇头晃脑，主法事的着一袭花红柳绿的道袍，奔突时轻盈如幢幢鬼影，俯仰间持重如还魂行尸。口中念念有词，高妙莫测，鬼未听清，倒有玩笑的冷智者听得真：……五十块到手了……鱼肉要新鲜……现钱不佘帐……——之所以需要这样的冷智，因为我们需要认识世界和自己。因为我们不知道用神秘作典仪维建的虔诚和禁忌就象皇帝的新衣。我们拜忏打祭，作等生死的超度，我们妄图规避必然和束缚的努力，结果把悲痛炒作为沽名钓誉的资料和手段。而死亡的隐喻，精变为那些没有自在规定的粗俗伦常。我们这些趋乐避苦者啊——其实，幽冥不在未来虚无飘渺的黑暗中，而在我们生命的来路，在无可挽回的损失里和痛心疾首的悔恨里。时间，舍此还有他图给予驾驭吗：当心灵骛八极游万仞，翱翔优美自由空间，须臾而观古今，他大与宇宙同构；当心灵面壁慎独，切入灵魂幽深处，寂寞，渺小，精微，苦涩，灼痛，他小超越维度，获得永恒——我们敲锣打鼓，因为人生的目的是幸福，而幸福的手段是热闹而非静谧，把生命打理成一场喧阗的闹剧，是对寂灭最有效的反向补偿，甚至不必顾人生资源是否遭掠夺性破坏——就这样，纰漏百出时，冷智者应劫而生，他未必遗世孑立，与时乖违，也未必忧国忧民，如杨子见逵路而哭之，见我们蝇营狗苟，他会提醒说：宁静才是幸福的起点和终点呢。见尘世中有奔者，逐者，哭着，笑者，附者，乞者，踬者，堕者，争者，势者，横者……他会说：都是狗惹的祸——因为心被狗吃了——狗终究会死，他籍纯洁坚信着人道最终的胜利。
　　我想起一远房舅公，十多年前便作了生日道场，至今仍活得无病无灾。他说：能看到自己的死后的道场，死而无憾了。这样，他作为人而非幽灵见证了死后起码十年的尘世景观，时空都被他倒置，真够得上后现代的大手笔。可是，却让我得一启示：哪里要设什么坛，请什么师，别人的死后道场分明就是我的生日道场嘛，还不都是最后用纸钱，灵帷，锣鼓，酒肉，棺椁作一次虽煊赫却是回光返照的对生命的冒渎。
　　想起老婆婆的惊愕，我这样猜度她的心思：这老头子，总算死了，我都服侍不动了。便笑了。我要笑，要笑得死亡由面目狰狞的魑魅羽化成洁白的莲花。
　　可是，当我看到那神秘兮兮的道士时，觉得自己就是他，在为自己的骨殖捣腾，超度，哪还笑得出，白莲花倏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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