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一曲噪音

　　会议想必大家都参加过，与会者的众生像想必大家都在与会时观察过。除了座谈会之外，会场都分对立面，主席台上和主席台下的。有声情激昂地读报告的，有声色俱厉地瞪着台下观众的，有幽闲自在地品茶的，有侧着耳朵仿佛在听的，有摇晃着脑袋闭目养神的，有交头接耳扯谁个隐私抿着嘴笑的，有双手捧着头梦周公的，有貌似正经拿着笔画大头像的，有扣手指甲盖掏鼻屎的，也有傻呆呆得认真听认真记的。当然，与会者的形体动作、肢体语言及通常被训斥为“噪音”的不和谐音符不在会议的研究之列，顶多会议结束时主持人强调一下会场纪律，对不合会场时宜的训斥或教导一番，但顶多也只是“一番”，没有谁专门开会研究与会众生像的。
　　而恰在一个又一个会议的进程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忽略的就是与会人的讲话，一不留神便成了会场最大的噪音。可巧的是，往往都是“一不留神”。
　　有些会议参加多了，对主席台上的讲话基本上听上句可以接下句了，如同退级多年的高中生做一道熟悉的计算题一样，不用思考就得出了答案。总结讲话云：“一年来，我们单位在上级领导和上级部门的正确领导下，以……为指导，紧紧围绕中心工作，团结奋进、努力拼搏，各项工作都有了明显进步。但是，有一些方面仍需要进异步提高和改进……”整顿讲话云：“对于这次对问题的教育整改活动，我们切实提高了认识，找出了问题和不足，并剖析了思想上的原因，拿出了具体可行的整改措施，为我们的工作开创新局面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是，也有个别单位拿整顿走过场，我们将对此进行严厉查处，决不手软。”……一套一套基本如此，会议主题不同只需置换一下空格就是。当然，还有诸如“习惯有两种，一种是好的习惯，一种是坏的习惯。我们要保持好的习惯，改掉坏的习惯”看似正确实际无用的废话。此类会议，一次两次乍还能听声声入耳，如美女立于身旁，不感时光缓慢。听多了，美女变做了屁股上的钉子，直叫人坐卧不安、度日如年。
　　去年的讲话和今年的讲话在于年度之差，市里的报告和县里的报告在于“市、县”二字之别，当然也无从谈起吸引与会者的注意力。纵然是秘书没有将年份改过来、做报告的把“县”读做“市”，无人能听得出，也就不足为奇。台上言之无物、连篇废话地高谈阔论，却瞪着眼睛不让台下有动静，简直是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在打磨锅，还说人家放屁是噪音，就毫无道理了。
　　少时求学，只听八股文可恶，未知怎样可恶。后来读了几篇八股文，未见怎样可恶。读多了，终于明白怎样可恶。会议泡多了，大都落了八股文的下场。
　　某日参加一次大型行政会议，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走得匆匆忙忙，进会场找一空位坐下。台上一主人公正襟危坐，神情端庄：“我讲日本宪法与英国宪法的区别在于它们是两种宪法。一曰日本宪法，一曰英国宪法。日本法为日本人所作，英国宪法为英国人所作。日本法多用‘挨、伊、阿、哀’，英国法多用‘思、皮、西、提’。日本法文系直行，英国法文系横行。日本法共条文七十九条，英国法共条文六十三条……”再听下去，另一人答话，才明白是两个说相声的在台上瞎白话——原来是自己走错了会场。匆忙退出时，忽然发现，刚才会场下秩序井然、鸦雀无声，不像有噪音。可给人愉悦的台上，也不像是噪音。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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